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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马论道”讲座回顾| 魏犇群:元伦理学中的主要问题、立场与争论
來源:
日期:2023-12-28
作者:
編輯:阚淑麗

  12月22日下午,由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馬克思主義學院举办的第三期“青马论道”学术活动在教学楼1508顺利举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魏犇群老师担任本次讲座的主讲人,为同学们带来了题为“元伦理学中的主要问题、立场与争论”的学术讲座。本次讲座吸引了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哲、西哲与马哲的多名师生的参与,大家在浓厚的讨论氛围中不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活动由馬克思主義學院外国哲学教研室左金磊老师主持。 

  

  主講人:魏犇群老師 

 

  講座伊始,魏老師通過兩個有趣的例子,向我們介紹了元倫理學內涵以及關切的主要問題,並逐步介紹了元倫理學的基本版圖。 

  一、元倫理學中的主要問題 

  (一)倫理學的三大分支 

  首先,魏老师向我们展示了伦理学的三个大分支,其中包括实践/应用伦理学(Applied /Practical Ethics)、规范伦理学(Normative Ethics)和元伦理学(Meta-Ethics)。 

  其中,实践/应用伦理学(Applied /Practical Ethics)更接近我们的实践,旨在处理具体的道德问题或难题,如堕胎是否可以被允许、死刑是否应该被撤销、安乐死是否应该被允许以及动物是否有道德地位等等难题;规范伦理学(Normative Ethics)并不直接试图解决具体的道德问题,而是揭示规范我们道德行为的普遍原则,如功利主义(从最大多数人的利益出发,以结果所产生的利益/快乐最大化为根据来评判行为的道德与否)、康德式的伦理学(道德的判断标准在于动机是否纯净,即仅仅因义务之故去行动才有道德价值,而这个行为动机背后的准则可以被所有的理性存在者同时意愿为普遍的法则,如果一个行为满足这个条件,就是道德上可以被允许的,反之则是错的)、利己主义、美德伦理学等; 

  元倫理學(Meta-Ethics)既不討論具體的道德問題,也不試圖揭示規範我們行爲的普遍准則,而是站在所有的道德討論和道德話語的背後,將道德話語作爲整體,試圖揭示道德話語背後的預設,從而理解——當我們在使用道德話語的時候道德在幹什麽。接著,魏老師通過向我們展示元倫理學家常討論的幾個基本問題,以更細致地說明元倫理學討論的基本問題以及常見的立場。 

  (二)元倫理學的基本問題 

  首先,元伦理学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道德判断/陈述(Moral Statements)的意思是什么?道德判断/陈述(Moral Statements),指我们在试图描述一个事实时,给其赋予道德属性的行为。如:当我们在说“随意撒谎是错的”时,我们在给“随意撒谎”的事实赋予“错的”的道德属性。而当我们在进行上述的道德判断之前,我们还需要考虑“道德属性何以可能”的问题,也即是元伦理学家需要回答的第二个基本问题——道德陈述有对错之分吗?(Can moral statements be true or false?) 

  道德判断/陈述是给事实赋予道德属性,那么这与我们在试图描述自然事实时给事物赋予物理属性(如“房子的光线是明亮的”)是一样的吗?魏老师提醒我们,我们的心灵可以通过一系列客观存在的因果关系来获得关于物理属性的印象,然而道德属性似乎不同于物理属性,在回答“道德判断/陈述有无对错之分”的问题之前,我们需要回答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即“道德属性能被认知到吗”,道德非认知主义(Moral Non-cognitivism)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是否定的。而道德认知主义(Moral Cognitivism)在承认道德属性可被认知的基础之上,还需要继续回答元伦理学的第三个问题——存在客观的道德事实(Moral Facts)吗? 

  如果客观的道德事实(Moral Facts)存在的话,它们是什么样的?我们又该如何去认识它们?对于这一问题的回答划分了元伦理学认知主义领域的道德非实在论(Moral Non-realism)、道德实在论(Moral realism)、主观主义(Subjectivism)和相对主义(Relativism)。而对于这一问题持有肯定回答的道德实在论者,他们需要继续回答一个更加根本性的问题,即“客观的道德属性如何被认识主体认识到的”?换句话说,正如在“花是红的”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诉诸一套因果机制去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视觉系统对外在事物的颜色有一种认知上的接近,而在道德陈述的语境中,我们应该如何解释认识主体与道德属性之间的关联机制? 对道德实在论者而言,这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问题。 

  除了對以上三個問題的追問,元倫理學家還會對“道德與理性之間的關系”問題感興趣。如:一個人在做不道德的事情時一定是不理性的嗎?換句話說,人有沒有可能在理性的情況下做不道德的事情?你一旦知道了這個事情你應該/有義務去做,你就一定有理由去做嗎?一個在智識方面非常好的人,在做不道德的事情時,是因爲違背了理性嗎?這其中涉及到什麽是理性,什麽是理由,以及道德要求的內容等等方面的問題。 

  另外,元伦理学家还会关注一个涉及道德心理学的问题,即“道德判断是否必然地激发我们的行动?(Do moral judgment necessarily motivate?)”一般情况下,当我们真诚地相信做某件事是对的或错的,就会拥有相应的动机,如一个跟所有人都说“应当拾金不昧”的人,捡到钱却自己花了,这只能说明这个人并不是真诚地相信“应当拾金不昧”,而是相信“捡到钱自己花是对的”。在日常经验中,道德判断与动机之间似乎有某种内在关联。而由这个问题引出来的下列问题也是元伦理学家关注的问题,即“是否真的有这种内在关联”、“如果有这种内在关联,这种关联的机制又是什么?”等。 

  在介紹完倫理學的三大分支以及元倫理學涉及的五個基本問題,魏老師通過兩個具體的倫理情景,生動形象地爲我們展示了倫理學這三大領域的區別。 

  (三)理解元倫理學的兩個類比 

  1、正當防衛類比 

  情景:假設Jack殺死了Jones,是因爲Jones首先要傷害Jack,所以Jack回擊並殺死了Jones。那麽Jack在道德上是錯的嗎? 

  對于這個問題,應用倫理學家不僅需要給出具體道德問題的答案,還要給出相關的辯護理由,因此引用倫理學家可能會回答:“Jack殺死Jones的行爲沒有錯,因爲他殺死Jones是出于自我防衛”,或者也有可能會回答:“Jack殺死Jones的行爲沒有錯,因爲他是在星期二殺死的Jack”,這意味著,應用倫理學給出道德判斷的辯護理由,大部分時候僅與道德事件有相關性,但並不足以充分證明道德判斷的合理性。 

  在上述伦理情景中,魏老师带着我们继续追问: “为什么Jack的杀人行为是出于自我防卫就可以认为他没有错了?或者说,为什么自我防卫在道德上是对的?”这一问题则是规范伦理学需要回答的问题。功利主义者可能会回答:“一个行为的对错仅仅取决于他是否实现了整体最大程度的幸福,而Jack出于自我防卫杀死Jones在道德上之所以是对的,是因为这个特定情境下的行为,相比于其他的行为选项可以带来更大、更多的幸福,因此这个Jack出于自我防卫杀死Jones的行为选项是对的”。康德义务论者可能会回答:“Jack因正当防卫杀死Jones行为背后的准则(即当我们的生命财产遇到重大威胁时,在危机尚未解除的时候所做出的恰当反抗是合理的,这赋予了无辜/潜在的受害者在危机时刻做出暴力性反抗的自由权利)通过了可普遍化的检验,因而这是一条普遍准则,因此在Jack因正当防卫杀死Jone 的行为在道德上是对的。而出于其他原因杀人可能无法通过普遍性测试,因而也就是道德错误的。” 

  

元倫理學會思考的問題及其可能性回答 

  緊接上一個問題及其回答,魏老師帶我們繼續向前追問,一直追問到了元倫理學家的問題:“爲什麽一個可以帶來最大程度幸福的行爲就是對的?爲什麽一個行爲可以通過可普遍化的檢驗就是正確的?”而對于這一問題的不同回答也區分了元倫理學中的不同分支,道德實在論者可能會回答:“因爲事實如此,獨立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而道德非實在論者則可能會回答:“因爲我們認爲它是對的”。 

  2、球賽類比 

  魏老師通過類比足球賽中不同主體的主要職責與不同倫理學家所做的主要工作,使我們更好地區分道德哲學/倫理學的三大分支,並理解三大分支各自關切的主要問題。 

    

魏老師在爲我們舉“球賽”的例子 

  情景:場上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足球賽,場上有兩支隊伍,這兩支隊伍需要將球踢到對方的球門才能爲各自的隊伍贏得相應的分數。其中,裁判負責告知球員比賽規則,並通過比賽過程中的判罰來維持這套比賽規則。而場外的解說員則負責向觀衆解說場上發生的一切狀況及其背後的原因。 

  在道德哲學/倫理學的三大分支中,應用倫理學家相當于在場上踢球的球員,球員在場上奔跑,是爲了將球踢入對方的球門中爲球隊贏得分數,給球賽一個結果。正如應用倫理學家在不斷地討論倫理問題,爲的是解決具體的倫理問題,給具體的倫理問題一個答案;規範倫理學家相當于裁判,裁判負責說明比賽規則並通過這套規則對球員的行爲進行賞罰,而這套規則普遍且僅適用于場上球員。正如規範倫理學家則在試圖發現道德行爲背後的道德規則,然後通過這套道德規則在具體的倫理實踐中去進行道德判斷,這套規則普遍且僅適用于特定的倫理場景;元倫理學家則相當于球賽解說員,解說員既不踢足球,也不當裁判,而是在試圖解釋球員傳球行爲背後的動機,從而讓觀衆理解整個球賽。正如元倫理學家既不試圖給具體的倫理問題一個答案,也不給具體的倫理情景下道德判斷,而是試圖向我們解釋日常道德判斷背後的隱藏的預設與前提,以便我們理解整個道德話語與道德實踐,更接近于道德的本質。  

  二、元倫理學的兩大立場 

  (一)認知主義與非認知主義立場 

  在幫助我們更深入地理解元倫理學家的關切的問題以及其所做的主要工作後,魏老師通過元倫理學的版圖爲我們梳理了元倫理學的兩大立場(認知主義與非認知主義)及其內部的爭論。“道德陳述/道德判斷是否有真假可言?”這一道德語義學的問題劃分了元倫理學中的認知主義與非認知主義。 

  

元倫理學版圖 

  1、非認知主義立場 

  针对上述问题,非认知主义否认了道德语句的认知意义,认为道德陈述/判断没有真假可言。在非认知主义看来,当我们在说“偷窃是错的”这句话时,我们没有给偷窃这类行为赋予任何客观的道德属性,我们仅仅是在表达我们对于这类行为的非认知态度。其中,经典非认知主义理论的持有者有情感主义者(Emotivism)、规范主义(Prescriptivism)、准现实主义(Quasi-Realism)等。在一个典型的情感主义者(Emotivism)看来,道德判断的语义仅仅在于表达情感,如当我们在说“撒谎是错的”时,我们仅仅在表达对于撒谎的厌恶。我们可以按照下面的例子对情感主义的道德陈述/判断进行翻译:“撒谎是道德的”=“撒谎,耶!”、“撒谎是不道德的”=“撒谎,呸!”,按照上述解释,情感主义有时也被称为“耶/呸论”(the yell-boo theory)。由于情感主义仅仅是表达(与后面所说的认知主义的主观主义的“描述”区别开来),并不区分道德陈述/判断的真假,因此道德非认知主义理论的持有者之间也就不存在道德分歧。 

  2、認知主義立場 

  认知主义者则承认道德语句的认知意义,他们认为道德陈述/判断旨在反映外在对象,但这样的反映有真假/对错之分。而对于“在我们的道德判断中,至少有些东西是真的吗?”这一问题的回答则对道德认知主义的分支进行了进一步区分,对这一问题持否定回答的是道德反实在论者,他们所坚守的“错误理论”(error theory)认为道德判断所试图描述的对象根本不存在,因而所有的道德陈述/判断都是假的。 

  如若對“在我們的道德判斷中,至少有些東西是真的嗎?”這一問題持肯定態度,則要繼續回答下一個問題,即“是什麽使得這個道德判斷爲真?”或者說“道德判斷所反映的對象,即道德屬性是否客觀且獨立于人的意見(stance-independent)?”主觀主義和相對主義都否認有客觀且獨立于人的意見(stance-independent)的道德屬性,在主觀主義(Subjectivism)看來,道德判斷是有真假的(認知主義的立場),只是判斷真假的標准在于人進行道德判斷時所要描述的主觀態度,例如,當主觀主義者在說“偷竊是對的”時,他僅僅是在描述(“描述”與“表達”要區分,前者特指認知主義的主觀主義,且要用語言來呈現自己的態度;後者特指非認知主義的情感主義,不一定要用語言來呈現情感)他關于偷竊這件事情的態度,如果別人說“偷竊是錯的”,主觀主義者則會認爲這個道德判斷是假的,因爲“偷竊是錯的”這件事情並不符合主觀主義者事實上擁有的心靈狀態。而相對主義(Relativism)認爲,道德判斷所反映的事實僅僅是某個社會文化或道德系統的共識或約定,並非普遍且客觀的。 

  而对上述问题持肯定回答的是道德实在论(Moral realism),他们认为道德属性是客观、独立于人的意见(stance-independent)且真实存在的。而他们面临着进一步的问题是:“这种道德属性是自然(理想的科学理论在对世界的描述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吗?”如果是自然的(道德自然主义者),意味着认同道德属性是开放经验研究的(open to experience investigation),即可以用经验的手段认知到,同时也意味着,开放经验研究的道德属性能够在科学理论中占据一席之地。 

  (二)認知主義立場下的道德實在論 

  1、道德實在論的三個主張 

  道德實在論(Moral-realism)是英文世界中的哲學家最擁護的元倫理學立場。在解釋這一點之前,魏老師從道德實在論的三個主張切入,爲我們介紹了道德實在論的結論。 

  

道德實在主義 

  第一个主张是:“道德判断表达信念(belief,特指一种从心灵到世界的适应方向(direction of fit)相一致的特殊心灵状态)”。对于“信念是否有强烈的意向性,当我们在表达‘我相信孙悟空’这一信念时,并不一定是从心里面来指代外部世界”这一问题,魏老师解释道:“如果一个母亲的孩子遭遇了车祸,这个母亲在验尸房认辨认出她的孩子的特征,而这个母亲仍然会说‘我相信我的孩子没有死去’,这时这个母亲表达的仅仅是make-believe或wishful thinking,类似于欲望这种异动的状态,当她说‘我相信我的孩子没有死’时,仅仅表达的是她希望孩子没有死去的欲望,因而诉诸于direction of fit是一种区分欲望和信念的方式”,换句话说,道德判断表达的信念是一种心灵到世界的适应方向一致的心灵状态,在不一致的情况下,这种道德判断所表达的就不能被称为信念了,而欲望则不一定是从心灵到世界的适应方向相一致的心灵状态,这就意味着欲望很少因为direction of fit的不符合而被抛弃。第二个主张是:“至少有某些道德信念是真的”。这意味着我们有能力认知道德陈述/判断的。第三个主张是“那些独立于立场(stance-independent)或客观的存在使得道德信念为真”。 

  2、道德實在論者的三個測試 

  魏老師通過三個有趣的測試爲我們生動形象地解釋了道德實在論。 

  

道德實在主義者的测试 

  (1)菠菜测试(The Spinach Test) 

  情景1:一個小孩很興奮地跑到媽媽面前說:“我好慶幸我不喜歡吃菠菜。”媽媽說:“爲什麽呢?”小孩:“如果我喜歡吃菠菜,我就會吃菠菜,而菠菜是難吃的”。 

  情景2:一個孩子說:“我好慶幸生活在現代,我能學地理,我知道地球是圓的。而如果我生活在原始社會,我不會相信地球是圓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錯了。” 

  情景3:我很慶幸我沒有生活在古希臘,不然我就認同奴隸制了。而奴隸制是邪惡的。 

  按照我们的常识,一个事物之所以难吃或者好吃取决于个人的口味。在情景1中,我们觉得奇怪的点在于孩子错把一个取决于他的主观感受的事情——“菠菜难吃”当成一个独立于他的主观感受的普遍事实。而在情景2和情境3中,我们并不感到奇怪,是因为我们预设了“地球是圆的”的物理判断和“奴隶制是错的”的道德判断,我们都认同独立于我们的立场且客观的物理事实或道德事实。如果是这样话,这项测试的结果就是:我们对道德事实的理解,更接近我们对物理事实的理解,我们认同至少有一些基本的道德判断是在表述客观事实,这也是认同了道德實在主義的立场。 

  (2)分歧测试(The Disagreement Test) 

  情景1:你和朋友在吃東西的口味上發生分歧,你覺得草莓好吃,你朋友覺得草莓難吃。 

  情景2:你和一個堅信地球是平的朋友,在地球是否是平的這件事情上發生了分歧。 

  情景3:你朋友認爲染發是邪惡的,你和朋友在染發是否邪惡這件事情上發生了分歧。 

  在情景1中,我们更倾向于认为口味取决于主观感受,因而不觉得朋友有问题;而在情景2和3中,我们更倾向于以一个独立于人的立场且客观的物理判断或道德判断来衡量朋友的想法,从而认为朋友有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项测试的结果是:我们对认同道德實在主義的立场。 

  (3)反事实测试(The Counterfactual Test) 

  情景1:假設所有的年輕人都不再紋身了,那麽紋身還時尚嗎? 

  情景2:假設所有人都認爲吸煙不一定有害,你還認爲吸煙有害嗎? 

  情景3:無端折磨嬰兒有錯,假設世界上所有人都相信折磨嬰兒沒錯,是否折磨嬰兒是錯的? 

  在情景1中,我们很容易得出否定的答案。但在情景2和3中,我们更倾向于得出肯定的答案。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项测试的结果是:我们认同道德實在主義的立场。 

  道德實在論的這三個測試旨在證明,道德陳述/判斷的是獨立于我們立場(stance-independent)的客觀事實,而我們關于道德事實的判斷實際上很接近于物理事實的判斷,這是因爲道德事實和物理事實都具有客觀性。在這個意義上,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道德判斷似乎擁有一種理性權威的辯護,這種規範效力對于任何人的約束,超出了任何單個個體可以擁有的主觀態度,因爲道德實在論者認爲,這是一個客觀事實。 

  三、認知主義內部的爭論 

  (一)道德反实在论的经典论证:错误理论(Error theory) 

  元伦理学认知主义内部的争论主要围绕着道德实在论和道德反实在论的争论展开,魏老师选取了经典的“错误理论”来向我们介绍道德反实在论者的基本立场。“错误理论”(Error Theory)由John L. Mackie(1917-1981)在其著作《伦理学:发明对与错》(Ethics: Inventing Right and Wrong)中提出,他天才般地用两个看起来合理的前提证明了一个非常极端的结论:所有的道德判断都是假的。其论证过程如下: 

  

错误理论(Error Theory) 

  前提1:道德判斷表達了所有關于客觀價值的信念。(概念/認識論層面的判斷) 

  前提2:世界上不存在道德信念反映的客觀事實。(事實/本體論層面的判斷) 

  結論:所以,世界上所有的道德價值都是假的。 

  在Mackie看來,道德價值如妖魔鬼怪一樣根本不存在,所以任何想要反映其特征的判斷都是假的。前提1是在概念層面的判斷,即在我們的思想中如此這般地呈現;前提2則是在事實層面上的判斷,旨在表達世界的客觀事實;因而結論便意味著:當我們在思想形成的東西在客觀事實的世界中不存在了,就意味著思想中的道德判斷都是假的。 

  针对前提1,Mackie认为,道德陈述/判断是需要反映道德价值的,而我们道德陈述/判断有一种对于客观性的要求,这就预设了客观道德价值的存在,它有一系列的辩护方式:1、道德陈述有一种特殊的权威,正如魏老师提起摩尔举手反驳极端怀疑主义者的例子,旨在说明一个不确定的/反主流的论证实际上很难反驳掉作为人类存在者最核心基础的信念之一,因为这种信念有一种特殊权威;2、我们讨论道德陈述的方式与我们仅仅讨论品位/感受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正如魏老师在道德實在主義测试中向我们展现的,道德陈述的方式更接近与物理陈述的方式;3、魏老师为我们介绍了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动物解放》的作者)所提出的“道德关怀圈”(The circle of moral concern)概念,即道德与人类的发展呈现一个规律:我们的道德关怀圈在不断地扩大。道德實在主義对于这种道德进步观的解释是:人类的理性认知能力或认知条件在不断地改进,使得他们认识到了更多的道德事实,纠正了以往的错误。4、如果你在生活中否认客观的价值,会有一种极端的情绪反应随之而来——“觉得什么都不重要,生活失去了目的,没有什么是值得追求的”(前提是否认任何客观的道德价值),这就意味着你的日常生活实际上已经预设了一个客观价值的存在。 

  針對前提2,Mackie給出了兩個論證,首先是相對性論證,其次是差異化論證:在不同的社會、不同文化或不同時代之間,或在社會的不同階層之間,也存在著差異,這個差異是如此地深刻和廣泛,以至于你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差異存在,如果你不承認這樣的差異存在,你就無法進入具體的道德話語內部。而Mackie對于道德分歧的事實的解釋是,我們的道德判斷並非要反映同一個客觀的道德現實,我們的道德判斷來自于我們各自所在的文化、社會或道德系統,我們各自的道德判斷只是在表達、體現或描述了我們各自所在文化的倫理共識而已,並不存在一個客觀的道德事實。 

  (二)道德實在論者對“錯誤理論”的回應 

  道德實在主義常给出的辩护理由是:道德分歧并不能由此讨论出他们的道德对象不是真实存在的。而Mackie的回应是,对于科学事实的分歧,最佳解释是:一个对的一个错了,因为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也已发现人类很多时候持有关于客观世界的看法是错的,并且我们可以指出它哪里错、为什么错。因为我们可以有一些实在的方式指出对方错在哪里了。而对于道德分歧来说,我们很难解释清楚对方错的原因,魏老师提醒我们,当其中任何一方要证明对方是错的,不能简单地将视为理所当然的命题预设为理所当然,即认为堕胎本身是错的,所以认为堕胎是对的一方是错的。例如在美国堕胎争论中,争论双方都知道堕胎意味着什么,但一方认为胎儿的生命权压倒女性对于自己身体的使用权,另一方则认为女性对自己身体的使用权压倒胎儿的生命权,双方实际上都很难证明对方是错的,因此在Mackie看来,这是因为分歧双方在不同社会持有不同的道德观,因此不存在独立于立场(stance-independent)且客观的道德陈述/判断。 

  針對錯誤理論前提2的相對性論證,道德實在論的回應是:我們的道德判斷並不是要反映同一個客觀的道德現實,而是我們的道德現實産生于各自的文化系統,道德判斷只是表達了各自文化所在的倫理共識而已。針對差異化論證,道德實在論的回應是:道德分歧實際上並沒有Mackie所認爲的那樣深刻和廣泛,比如,即便不同的社會之間是具有差異,但組成社會共同體的基本要素是共同的,這個基本要素是獨立于人的意見(stance-independent)且客觀的道德事實,因而道德差異性並不能否認道德實在性。 

  (三)道德反实在论的有趣论证:奇特性论证(Argument from queerness) 

  奇特性論證的結論是:客觀的道德價值不存在,Mackie認爲,如果存在客觀的道德價值,就太奇怪了,奇怪到它不同于其他任何不同于它的東西,換句話說,它太奇怪了,奇怪到不同于人類目前發現的任何東西,所以它不存在。 

  

奇特性論證(形而上學意義上的) 

 

  

奇特性論證(認識論意義上的) 

  如果道德价值存在的话,道德价值会告诉我们应该如何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等描述事实的道德要求或指令。在康德那里,有绝对命令/定言命令与假言命令的区分:定言命令把行为本身看作是自为地客观必然性的,和另外的目的无关,换句话说,这个命令对于你的规范效力,不取决于你现在的意图和目的;而假言命令则是把一个可能行为的实践必然性,看作是达到人之所愿望的、至少是可能愿望的另一目的手段,它是有条件的,即认为善行是达到偏好和利益的手段。而道德要求类似于康德的定言命令,但如果这个命令来自于客观世界中的真实存在,这个真实存在到底是什么?在Mackie看来,科学或经验开放性研究(open to experience investigation)是无法容纳这样的“真实存在”的。奇怪性论证放在认识论中解释则是:如果真的能够认知客观价值的话,那么这种认知方式一定是极其奇怪的,它不同于你对于任何知识的获知方式。Mackie认为,如果要认识这种客观价值,就必须诉诸于直觉,但如果我们要提出一种获知的新方式,我们至少要解释这种认知方式是如何运作的,而这个问题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元伦理学的第三个基本问题——“我们应该如何解释认识主体与道德属性之间的关联机制?” 

  以上論證都是針對道德實在論提出的挑戰,否則這種奇怪就會對獨立于人的立場(stance-independent)且客觀的道德陳述/判斷的客觀實在性産生更深的懷疑。而似乎道德實在論又可以給出反駁:奇怪不代表不存在,如量子力學正是用顛覆先前科學理論的經驗證據來推動現代物理學理論發展的,因而奇怪並不意味著不合理。但反實在論者同樣可以反駁:那個獨立于人的立場(stance-independent)且客觀的道德陳述/判斷的客觀實在性有什麽經驗證據呢?而實在論者同樣可以繼續尋找“奇怪但不代表不存在”的例子來反駁反實在論者。 

  從這個角度看,雖然對于道德實在論者而言,道德反實在論者提出的種種質疑都是極具挑戰性的,但道德實在論仍然能夠存活是因爲其最佳生存策略——“尋找共犯”。 

 

  

講座合影 

  講座最後,同學們積極發言,向魏老師提出問題。魏老師耐心地解答了同學們的疑惑。同學們表達了對魏老師下次再來做講座的期待,在全體師生的熱烈掌聲中,本次講座圓滿結束。 

 

  文字:袁明玉 2023级外国哲学研究生 

  審核:左金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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